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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左旗人的故事】我的爷爷

【左旗人的故事】我的爷爷

2022年5月5日晚(农历四月初五),爷爷离开了他舍不得放不下的儿孙们,享年94岁。距离2月15日开始卧床过去了87天,听陪在身边的大姑说走的很平静,很安详,我想是因为他老人家太累了吧……

1929年爷爷出生在河北平泉县的一个大山里,家族很大,但都很贫苦。为了谋生计,太爷爷和太奶奶带着6岁的爷爷从河北来到内蒙古阿鲁克尔沁旗投奔地主亲戚,给其打工。两年后,听说河北老家的日子要好过一些,决定返回去。亲戚提出要把两年来的欠账还上。没有钱还怎么办?回到河北还是活不下去怎么办?经过思量,太爷爷将年仅8岁的儿子(爷爷)留在了亲戚家当长工还债,两人返回河北。这一去,爷爷再也没见过他的父母……这也成为爷爷这一生的痛点之一。记忆中多少次,逢年过节,爷爷都会提前备好纸钱,折叠好,包裹上,像邮寄家书一般写上冥界地址及太爷爷的名字,深夜去河边祭奠他的父母,我想那个时候爷爷会得到些许慰籍吧……

16岁那年,爷爷参加了。小时候经常听爷爷给我讲他从军的事儿。比如急行军时,会有战士跑着跑着睡着了掉到沟里而受伤;比如他参加辽沈战役解放四平时战况的惨烈;比如解放天津后,走在天津大城市的街道的心情;比如全凭双脚几个月转战到湖南,热得恨不能泡在水里;比如部队里有识字班,教读书认字,教唱国际歌……这个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就这样在军队里度过了三年,终因三年多的徒步奔袭导致肺功能受损而复员,自此咳嗽伴随了他接下来的一生。1948年,爷爷秘密加入了中国,五几年时党员身份才得以公开。这于我而言,有些不理解,48年新中国都要成立了,党员身份为什么还是秘密呢?后来看了党史,原来新中国成立前后,残余和其他反动势力依然猖獗,党员是他们的首要目标,加入中国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儿。不公开身份是为了保护,也是为了更好的开展工作。

爷爷复员选择回到赤峰市巴林左旗。凭借着聪明好学,爷爷在部队的几年,不仅学会了读书写字,还打得一手好算盘。回到地方后,曾先后在旗委,公社,银行等部门工作过,但因为骨子里对土地的依赖,最终回到了村里,成为生产队长并担任村里的会计。后家庭承包制改革,他被推举为村小队长。爷爷爱看书,他有很多书,还有很多本地图册,他还会去书店买。记得小时候会靠在爷爷的臂弯,听他戴着花镜给一段一段的念,听得津津有味,他还有三国演义、西游记、水浒传。后来花镜也看不见了,就改为拿着放大镜看。我想,爷爷直到九十多的高龄,依然头脑清晰,跟他爱看书爱思考有关系吧。

爷爷是心中有大爱。22岁那年,爷爷娶了奶奶,9年时间里先后生育了五个儿女。54岁那年,奶奶溘然长逝。爷爷未再娶,一直跟随小儿子生活,直到于2020年入住养老院。在爷爷的儿女口中,爷爷是“暴君”,对他们的顽皮非常严厉。在我们的记忆中,爷爷是非常疼爱孙子孙女的慈祥老人。我想,爷爷爱他的儿女,也爱他的孙辈,但这是两种爱,爷爷把他所有带着耐心的,柔软的爱都给了孙子孙女吧。

同他给儿女的严苛的爱不同,他给孙辈的爱是那么的细腻温柔。他会记得去赶集时给孙女们买好看的绸子用来扎小辫,带回好吃的油炸糕和油条,买皮球给我们玩。会背着孙女去田里干活儿,即便很累。会因为不小心烫伤孙女而时常自责。会关心外孙外孙女们的生活,在他们需要的时候给予支持。他鼓励我们好好读书,上学时起就制作了一个小黑板,买了粉笔,闲暇时教我们认字写字。会根据考试成绩给予我们物质奖励。他会张罗着在房前屋后种上柿子、胡萝卜、黄瓜、香瓜等,他说他不想他的孙女看着别家孩子吃这些而只能干眼馋。他会将别人探望他带来的点心,糖果,罐头等好吃的留给我们吃。他会为孙子的婚房添置新家具。他会每天关注在外生活读书的孙子女所在城市的天气预报……隔辈亲在爷爷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。

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,人们日子过得很贫苦。爷爷听说河北老家闹饥荒,就决定回一趟老家。再回来时,带回了他的三叔——一个因为贫穷一辈子没有成家的长辈,还有他的亲妹妹,他的堂弟。家里人本就吃不饱,突然又增加了三个人吃饭,爷爷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。每当说起做的这个决定时,爷爷就会叹息一声:我不带他们出来,他们就会活不下去啊!

爷爷给他的三叔养老送终,给他的弟弟妹妹张罗着成了家,把自己的儿女养大成人分家另过。这寥寥几句话中,个中又包含了多少的辛苦和难处呢?

爷爷是建国前的老党员,组织纪律性强,信仰坚定,并脚踏实地的去做一名普通党员该做的事儿。爷爷认为是给了他新生命,他现在的生活很富足,他对党充满了感情,党员身份带给他满满的荣誉感,他听不得任何对党不友好的言论,他坚信肯定会实现,新闻联播是他每天必看的节目……爷爷作为村党支部的党员,每次通知开会,他都会准时参加直到行动不便,学习还会记笔记,党章党徽他会小心翼翼的保存。对于颁发给他的光荣在党五十年纪念章(彼时爷爷已经光荣在党七十三年)和共和国成立七十年周年纪念章,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给保存好。他牢记党员身份,多少次,夏天下过雨爷爷就扛起铁锹去给路面排水,说是方便村民下地干活;修建北大桥,他带头做好保障工作;邻居家男丁多,没地方住,就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了两年;邻里家庭纠纷无论啥时间,找到他,他就第一时间去处理;汶川地震,他自己去村委会交了两千元的党费,当时爷爷每年的补助才不到五百块钱……

爷爷的身世和从军经历造就了他善良、豁达、正直、坚毅、刚强、不服输的品格。印象中,但凡他能自己去做的事儿就坚持自己去做,不会劳烦任何人。八十多岁时还自己骑着脚蹬三轮车去十里外的街里赶集,看病。直到体力慢慢不允许了,才不得不去找儿女跑腿。爷爷处事公正,担任村干部期间得罪了人,公社经常派人来调查,最后都是子虚乌有罢了。恰恰因为这些,爷爷在村中更有威望,村中红白事、夫妻邻里打架、父母子女分家等等一应大事小情都邀请爷爷出面处理。直到爷爷没有那份精力了,新的一代村组长也成长了,才不再管这些事情,但是爷爷依然受村民尊敬和爱戴。爷爷的身后事,村委会表示了慰问,还有村民自发前来帮忙。

爷爷是一个处世有大智慧的人,有一颗悲悯之心。他经常说,与人相处要多看人长处,遇事不要去斤斤计较,这使得他有很多朋友。有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朋友,因为二人都已行动不便,还通过简短的书信互相问候。入住养老院这两年,爷爷同样得到了其他老人的喜欢,每当爷爷病了,他的房间前来探视的老人总是络绎不绝。在养老院,他还在努力的帮助他能帮助的其他老人,我们都劝他管好自己就行了,你没有能力去帮助别人了,可是遇到同屋老人输液没人看护,他硬是陪了一夜没合眼……

对于曾经部队里战场上牺牲的战友,记忆中爷爷很少提及,总是一带而过。直到九十岁以后,爷爷开始整夜失眠。有一天,他对他小儿子说,他总是能想起牺牲在他面前的一位战友的脸庞,是那么年轻的脸,他害怕得睡不着,一向刚强的爷爷此刻是那么的无助。战争的创伤,虽然几十年来他未曾提起,但却一直都在,在他内心深处隐藏……想一想那个时候他还不满二十岁,如果是现在,那还是一个孩子,还在享受父母的关爱,还在挥霍自己的青春……

爷爷头七的前一天下了雨,气温下降。头七那天却阳光明媚,空气清新。大家都说爷爷是有福气的。家人们来到爷爷坟前祭奠。我看到了爷爷和奶奶的坟冢,在焚烧纸钱升起的袅袅灰烟中,恍惚间觉得爷爷只是换了个地方睡着了而已……爷爷坟冢旁边一个稍小的坟茔,是爷爷的二儿子和二儿媳的归处。二大爷两年前因为心梗而离世,二娘已经离世十年。二大爷离世的消息全家人都在瞒着爷爷,直到爷爷过世的前一天还在问,他的二儿子怎么不来看他?没人敢告诉他……两年来,爷爷时不时就追问二大爷的消息,现在,另一个世界里,他们父子可能已经相见了吧……

爷爷走完了他生活艰辛但精神富足的一生,永远离开了他深爱的孩子们……爷爷没有给后人留下物质财富,他留下的是让子孙后人享用不尽的精神财富——爱、善良、豁达、克己、坚毅、勤劳。爷爷生前曾说,他这一辈子没有做过害人的事,都在尽可能去做帮助人的事,所以坦坦荡荡,心中无愧。爷爷坚信只有辛勤劳动才能过上好生活,所以见不得家里的农活落后于别人家,只要自己还能干就不会躲在一旁。爷爷认为只要自己决定去做、想做就一定能做成,所以他六十多岁时一次性戒掉了抽了大半辈子的烟和酒。

爷爷的一生,家里是儿子、是丈夫、是父亲、是兄长、是祖父、是曾祖父,家外是党员。每一个角色他都在尽力做好,追求问心无愧。我想,作为爷爷的后人,唯有继承爷爷的品格和精神才能让我们每一个小家都越来越好,才能告慰他老人家的殷殷期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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